巨人脚下|窝阔台:父亲与侄子夹缝里的"世界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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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脚下|窝阔台:父亲与侄子夹缝里的"世界征服者"
来源: 网易历史 2018-06-01 09:42:15

编者按:他们是幸运的,坐拥前任打下的厚重基业;他们是不幸的,一生逃不出雄主的阴影——他们砥砺奋进或自暴自弃,却只是在证明:大树底下好乘凉,巨人脚下难立功!

前期回顾:

作者|幻想狂刘先生,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作家、自由撰稿人,著有《剑豪时代——文艺复兴决斗史》、《从杀人之刀到活人之剑》等。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许多本该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却常常被误认为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仅仅因为他们生在了两个巨人之间。

公元1229年,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帝国在汗位空缺两年(期间由拖雷监国)之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在大汗的即位仪式上,蒙古诸王向上天起誓:“只要是从窝阔台合罕子孙中出来的,哪怕是一块( 臭) 肉, … … 我们仍要接受他为汗”。窝阔台心满意足的登上了大汗之位,成为了大蒙古帝国的第二位可汗。

窝阔台·孛儿只斤,成吉思汗的第三子,蒙古帝国的第二位可汗

在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即位仪式的背后,是成吉思汗诸子争雄的残酷斗争,除了草原民族传统的手段外,因为耶律楚材等人的介入,这场斗争还带有浓重的中原王朝“夺嫡”的色彩。这场斗争并未随着窝阔台的即位而终结,直到1232年,成吉思汗最小的儿子拖雷在军中突然暴毙(一说遭窝阔台毒杀,无据),窝阔台才成为了这场残酷赌局的真正赢家。

这样的结局丝毫没有意外,在他们的父亲成吉思汗7岁时,就和自己的弟弟哈撒尔一起射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别克帖儿。成吉思汗的母亲袔额仑责骂铁木真:

害尽骨肉的你,吃尽同伴的你

这句话似乎预示了黄金家族之后几百年代代手足子孙相残的命运。

成吉思汗7岁时即以弓箭射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似乎为黄金家族留下了手足相残的不详预兆

一、膨胀的帝国

成吉思汗留给窝阔台的是一个处于剧烈上升期的庞大帝国,窝阔台即位前两年,与宋、辽、金等地区强权龃龉几百年,如蜜獾一般顽强的西夏政权终于败亡于蒙古大军,成吉思汗“恶其狡诈多变”,留下遗命将西夏夷国灭族,一代小强灰飞烟灭。

窝阔台继位前后,蒙古帝国在三个方向上急剧扩张

窝阔台即位后,开始对世仇金国进行全面战争,人口是蒙古百倍,军队数量是蒙古十倍的金国五年时间就被灭亡。新兴的蒙古帝国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控制了黄河以北的大半个中国。

灭金次年,蒙古以南宋坏盟背约(端平入洛)为借口,对宋发动全面战争,同年,拔都率领蒙古军进入钦察草原,开始征伐罗斯诸邦。加上成吉思汗之前向西征伐的土地,窝阔台在灭金之后直接间接掌握了约12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约1亿的人口,这其中包括了中原、突厥、波斯、阿拉伯等多种文明类型,这些文明之内又是成百上千种族群和部落。

如何统治这么大的一块国土上操着不同语言的杂七杂八的民族,是窝阔台遇到的一大棘手问题,这个问题在成吉思汗时代尚不凸显。在窝阔台取得北中国之后,这个问题逐渐变得尖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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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膨胀的蒙古帝国国土

二、分裂的天下

在成吉思汗时代,面对完全陌生的统治对象—广阔的农业定居区和庞大的农业人口,蒙古人对治下的金国故土基本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甚至一度并不视为自己的国土,反复劫掠破坏已经完全控制的地区。蒙古灭金过程中投靠蒙古的汉人军阀乘机在一些地方实现了半独立式的割据,小范围的恢复了农业生产,元史载刘伯林“在威宁十余年, 务农积谷, 与民休息, 邻境凋敝, 而威宁独为乐土”,董文炳为藁城令时“以私谷数千石与县,县得以宽民。…… 数年间民食以足”

蒙古灭金后,中国北方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无政府状态

但整体而言,蒙古控制的中原地区被战争蹂躏的残破不堪,生产力水平严重下降,长期陷于无人管理的无序和混乱之中。成吉思汗时代的军事活动恪守蒙古旧俗“凡敌人拒命,矢一发而杀无赦”,频繁的屠杀除了对农业生产造成毁灭性打击之外,也加剧了这种无序和混乱。

因此,当金国败局已定,窝阔台在耶律楚材等熟悉汉地统治的大臣建议下,一方面开始收敛和制止无意义的屠杀和破坏行为“兴创之始, 愿止杀掠, 以应天心”,一方面开始部分恢复中原地区的统治秩序“置仓禀,立驿传”。很多蒙古贵族根本不理解这些政策的意义,比如大臣别迭就认为汉人没什么用处,不如全部赶走,把土地腾出来放牧牛羊:

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

这些蒙古贵族既无学问,也无见识,当然不可能在治理国家方面和耶律楚材为首的官僚比拟,因此从窝阔台即位的第二年,即1230年开始,窝阔台下令在部分地区了恢复了金朝原有税收系统。

“太宗定诸路课税, 酒课验实息十取一, 杂税三十取一。同年十一月,从楚材之议,置燕京、宣德、太原、平阳、其定、东平、北京、平州、济南十路征收课税所”

农业生产的局部恢复并不意味着中原地区的统治秩序完全恢复,因为在中原的蒙古统治区里,实际上存在着三种完全不同的经济模式。

首先是为数众多的“投下”,投下制类似欧洲封建时代骑士和贵族的采邑,投下主即有功的蒙古军事贵族,他们通过作战获得军功赏赐,获得土地和领民:“凡诸王及后妃公主, 替有食邑, 其路府州县及荐其私人以为监, 秩祥受命如王官, 而不得以岁月通选调。”

“投下”即作战有功的蒙古军事贵族,他们不承担除作战之外的任何义务,且在自己的封地上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时代大量把中原的土地分封给蒙古军功贵族,同时也把这些土地上的汉人像牛羊一样赠予他们,投下主可以在领地内“生杀任情, 擎人妻女, 取背财, 兼田土”,领地内的农民实际上成为投下主的奴隶。

1336年7月 窝阔台将平阳府、太原府、护可间府、大名府等地分踢诸王臣下, 准其封地内“ 设达鲁花赤朝廷宫吏收其租颁之, 非奉诏不得征兵赋”,这实际上是以国家权力确认了分封贵族半独立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在蒙古贵族的分封领地中施行的是封建农奴制和奴隶制混合的经济制度。

一个金帐汗国的达鲁花赤正在罗斯城镇收缴贡赋,分封在中原地区的蒙古诸王也有权利在自己的领地设置达鲁花赤

另一种经济模式显得非常奇特,在成吉思汗完成对西域列国和中亚地区的征服后,把许多中亚和呼罗珊的工匠带到蒙古高原,同时大量善于经商的穆斯林商人涌入了蒙古新征服的地区,以他们在千年商路上积累起来的经济头脑,帮助蒙古人对新征服地区进行超经济剥削。

窝阔台尤其重视他们,据术兹扎尼《塔巴合台· 纳昔里》记载:

他把东方土地上的所有城寨都交给了伊斯兰异密, 把从伊朗和都兰带来的异密们安置在上突厥斯坦、汉人或唐兀惕(西夏)地方的都市。

异密即埃米尔,是伊斯兰世界的一种小贵族,这里其实指的是善于经商和理财的穆斯林,在成吉思汗时代,尽管因为经商的问题引发了讹答剌事件(1215年花剌子模官吏屠杀了蒙古商队),从而导致花剌子模的灭亡。但成吉思汗依然非常重视这些穆斯林的商业能力,倚重他们为蒙古贵族提供渴求的商品,同时利用他们帮助蒙古贵族管理新征服地区的经济。在成吉思汗时代,这些穆斯林商人仅管辖中亚和西域地区的经济。

并非每个蒙古可汗都像窝阔台一样善待穆斯林,后世的旭烈兀就毫无留情的摧毁了当时伊斯兰世界的中心巴格达

到了窝阔台时代,他开始把从中亚到中原的广大地区都交给这些穆斯林商人来管理,这些穆斯林商人不可避免的把中亚的剥削方式带入中原地区,借助蒙古人的兵威强行推行这些剥削方式,进行超经济剥削。得到蒙古帝国官方许可和认证的商人被称为“斡脱”,为了得到斡脱的身份和特权,这些商人争先恐后的向蒙古统治者示好,献上从内亚深处带来的奇珍异宝,甚至不惜为此争斗。

这些超经济剥削的方式多种多样,第一种叫“羊羔利”,实际上是穆斯林斡脱商人和蒙古贵族合营的高利贷,史载:

时政烦赋重, 贷钱于西北贾人以代输, 累倍其息, 谓之羊羔利。

西域斡脱商人利用中原农业生产季节性的特点,向农民放贷,按照中亚本利相加利滚利的方式进行计算,仿佛母羊产羔,“一锭之本, 辗转十年后, 其息一千二十四锭”,可谓暴利。而蒙古贵族则为斡脱商人提供放贷的本金,“自鞑主以至伪诸王, 伪太子伪公主等替付回回以银, 或货之民而食其息”。窝阔台本人甚至动用国库的资金,提供给这些斡脱商人来放贷。

中原地区的农业经济显然经不起这样国家支持的超经济剥削,不但许多汉族农民卖儿卖女,将妻子抵押给斡脱商人为质仍然不能还清债务。连许多官府也欠斡脱商人的钱,成为债户,“大名困于赋调, 贷借西城贾人银八十铤”,一些地方的官府以地方财政税收为抵押向西域商人借钱,不得不将税收到了多年之后。

蒙古帝国的可汗们对穆斯林的态度很不一致,与窝阔台的态度正相反,旭烈兀几乎横扫了整个伊斯兰世界,仅仅在埃及碰了壁

西域商人的第二种剥削方式称为“撒花”,“撒花”本来是蒙古贵族与西域商人之间类似海外代购的一种关系,蒙古贵族将货款交付给西域商人,西域商人拿着货款,从内亚带来蒙古贵族所需的商品,但西域商人拿到货款后往往并不前往内亚进行贸易,而是就地在中原地区放贷获利,到了应该交付货物的期限,就谎称货物在某州县被劫,按蒙古律法,撒花货物在某地被劫,则由某地全体百姓来赔偿,西域商人就这样利用撒花来干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买卖,给中原百姓带来极大的灾难。

自鞑主以下只以银与回回, 令其自去贾贩以纳息,回回自转贷与人或多方贾贩, 或诈称被劫,而责偿于州郡民户。

在这种祸从天降式的剥削之下,本来就饱经战乱郡县萧然的北中国自然更加残破,许多农民被逼迫至卖儿卖女妻离子散之后,不得不孑然一身自愿沦为蒙古投下主的奴隶。

第三种剥削方式并非从中亚和西域带来,而是中原本土自古就有的“扑买”制度,扑买即官府向商人有偿让渡一部分权力,在窝阔台时期则主要表现为包办税赋,西域商人利用蒙古统治者懒于治理国家又急于获利的心态,在中原地区大肆扑买赋税,垄断课程,范围无所不包,基础建设、水利、农业、畜牧、盐、铁、酒、矿,甚至桥梁、渡口的过路费也被承包。西域商人利用向蒙古统治者买来的收税权,在中原地区横征暴敛,如“元太宗十一年十二月, 商人奥都刺合蛮扑买中原银课二万二千锭, 以四万四千锭为额”,实际上获利十倍不止。

在收税的过程中,农民稍有怠慢,或是无法缴纳,西域商人立刻夺人妻女,甚至滥用私刑,害人性命。或是巧立名目,设置圈套,逼迫富户破产,以达到占人家产的目的。史载:

科征则务求羡余, 输纳则暗加折耗, 以致滥刑虐政, 暴教急征,  使农夫不得安于田里。

在蒙古征服的其他地区,并未采取这样的统治和剥削方式,比如在俄罗斯诸邦,尽管蒙古统治者能够摧毁和蹂躏罗斯的城镇,却无力深入的进行统治,因此采用了委任统治的方式

因此,在窝阔台治下的中国北方,实际上有着蒙古、西域/中亚和中原汉地三种经济模式,这三种经济模式使国家处于半分裂的状态,由前两种经济模式合作起来对第三种经济模式进行联合剥削,即蒙古贵族和西域商人联合起来剥削汉人农民,而这种剥削是由蒙古帝国的战争机器提供的绝对暴力来保证的。窝阔台可汗治下的中原地区,就处于这样一种分裂的状态。

三、“仁慈”的大汗

要统治这样一个饱经战火蹂躏,残破不堪,又有三种不同的经济模式交织在一起的国家,对一个喜爱征战远超治国的典型蒙古可汗来说,着实不易。而窝阔台可汗本人的性格,则与成吉思汗有着相当大的区别。窝阔台异常宽厚而慷慨,对来请求赏赐的人几乎有求必应,对各地进贡的物品不进行造册,就随手赏给前来求赏的人。费志尼在《世界征服者史》中写道:

从未有人没有领到赏赐就从他的御前离开,也从来没有乞赏者从他嘴里听到过“不”字

成吉思汗的几个儿子,性格各不相同,他们的后代进行了持续多年的内战

在一个流传的故事里,窝阔台出门巡游,看见有人买枣,就吩咐手下去一巴里矢的枣,手下拿回来很多枣,窝阔台问:“怎么拿回来这么多”,手下回答“枣不值钱,一巴里矢买这么多已经很公道了”,窝阔台说:“这卖枣的一生能遇到几个像我们一样慷慨的人,去把钱全给他”

在另一个故事里,窝阔台要求皇后把珍珠耳坠赐给一个献上西瓜的穷人,皇后说:“这人很穷,拿到珍珠也会贱卖,不如明天让他到库里领些钱”,窝阔台答:“这人很穷,等不到明天”,坚持让皇后取下耳坠赐给他。

同时期的历史记载中,记录了大量窝阔台挥金如土,肆意赏赐,遭到朝廷大臣反对和抱怨的事,以及一些奸诈小人利用窝阔台的慷慨,骗到大量财富的故事。

表面上看,窝阔台可汗是一个头脑简单,很容易上当受骗的“傻大户”,但实际上则并非如此,窝阔台表现出的“慷慨”有着极其精明的算计和很深的城府。这一点在他对西域商人的态度上表现的最明显。术兹扎尼《塔巴合台·纳昔里》里记载。

窝阔台是一位为人稳健、性格十分宽厚的杰出人物, 他非常喜欢伊斯兰教徒, 力求得到伊斯兰人的尊重。在他的时代, 居住在他的国家的伊斯兰教徒们生活安乐并受到尊敬。

窝阔台曾一次性清空了国库进行赏赐,滥赏无度甚至造成了暂时的财政困难

与成吉思汗对西域商人既防范又利用,对他们漫天要价和唯利是图的本性震怒不同,窝阔台对西域商人给与充分的信任和慷慨,凡是来到他斡耳朵(汗庭)的商人,都得到他出乎意料的慷慨赏赐。

波斯史学家费志尼记录了一件事:

一个来自中亚的商人带着一只生病的鹰来到窝阔台的斡耳朵,恳求一些鸡肉来治疗他生病的鹰,窝阔台吩咐手下给他一个巴里矢(约合黄金二两)。司库官仅付给商人几只鸡钱,结果引得窝阔台大怒,他说:

那个养鹰人不要鸡。他仅以此为借口, 要求给他点赏赐。来找我们的每个人······我们知道他们制造不同的圈套, 这也瞒不过我们, 但我们希望人人都从我们这里得到快乐和安宁, 以此让他们领取我们的一份财富, 而我们装作不知道他们的把戏。

可见,窝阔台对这些来求赏赐的人利用他的慷慨骗取金钱的伎俩心知肚明,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故意配合他们,演出这场“人傻钱多速来”的戏呢。

根源就在于窝阔台清楚而深刻的认识到,落后的蒙古文明如果没有伊斯兰文明的外源性输入,被中原文明吞噬和同化只是早晚的事,他的“仁慈”和“慷慨”塑造出的“人傻钱多速来”的印象,吸引一批又一批中亚、西亚甚至欧洲人来到他的斡耳朵,带来种种迥异于中原的商品和文化,籍此来对抗中原商品和文化对蒙古贵族的侵蚀。

大量的穆斯林商人不远万里来到蒙古帝国的首都哈喇和林,请求窝阔台的赏赐,并试图成为官方认可的斡脱商人

针对当时蒙古贵族和依附蒙古的汉族军阀轻视中亚、西亚的文化和商品,而以汉地的货物为贵的现象,窝阔台甚至组织了一场展销会,把来自西亚的货物同中原的同类货物进行比较,其中有:

来自呼罗珊和伊拉克等地的各种珍宝,如珍珠、红玉和突厥碧玉等;织金料子和金光闪闪的织物;阿拉伯马;呼罗珊和大不里士制造的武器。

这场比较显然是很不公平的,因为这些货物是在世界范围内享有盛名的商品,中原的同类货物,特别是武器和马匹,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较,窝阔台命人做这种比较,用意显然是刻意打压汉文化在他汗庭中的影响。

阿拉伯马是当时世界上的一等良驹,波斯的武器锻造水平也是世界一流,不是中原同类产品可以相比的,这种比较并不公平

四、“糊涂”的皇帝

前面已经提到,窝阔台统治的广大国土,实际上并存着多种互相独立的经济制度,仅在中原地区,就存在着蒙古、伊斯兰和中原三种经济模式,而前二者因为其超经济剥削的性质,与后者是有着直接矛盾的。而代表这些利益集团的大臣们,经常在窝阔台的汗庭上爆发直接冲突。

理论上来讲,因为蒙古贵族和西域商人在经济模式上的“互利”和“合作”,在政治地位上西域商人是远高于中原汉人的,而中原汉人势力得以和蒙古贵族和西域商人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完全是由于耶律楚材的原因。

因为契丹和蒙古同属游牧民族、都与金国有深仇大恨的缘故,在蒙古灭金的过程中,金国的许多契丹将领都义无反顾的当了带路党,引导蒙古大军灭亡金国。而耶律楚材这种汉化的契丹贵族,则为蒙古统治者出谋划策,这种特殊的关系,使契丹人在蒙古帝国中有着特殊的政治地位。

而耶律楚材作为契丹人,利用这种政治地位,以及在成吉思汗时期积累的政治资本,成为了中原势力在蒙古汗庭的代言人。

汉化的契丹贵族耶律楚材成为了中原势力在蒙古帝国政治舞台上的代言人,他的政治地位在失吉·忽秃忽之下

而蒙古势力的代言人则是失吉·忽突忽,他是成吉思汗的六弟,在成吉思汗时代就担任“大断事官”,在早年,他是在中原地区实行汉法的先锋,但触及蒙古贵族核心利益时,他则成为蒙古守旧势力的代言人,在中原地区裂土分民,实行蒙古旧俗的“投下制”就是他制定和实施的。耶律楚材作为中书令,地位实际上在失吉·忽秃忽之下,他能够在朝堂上与失吉·忽秃忽抗衡,是利用了自己特殊的身份,以及汉人将领的支持。

蒙古帝国时代铸造于阿富汗的钱币

西域商贾的势力代表则是花剌子模人牙老瓦赤, 在成吉思汗时代就担任大宰相, 治理撒马耳于的州邑。太宗元年, 诏命牙老瓦赤总理西域财源, 征调斌税以丁计: 太宗十三年( 年)命牙老瓦赤主管中原地区的经济,权力越来越大。与耶律楚材的权势不相上下,甚至更高一筹。

在朝堂上三股势力的几次斗争过程和结果中,我们不难窥见窝阔台看似稀里糊涂的治国方针中,蕴含着蒙古式的狡黠和智慧。

第一次是中原势力与西域商贾势力的直接冲突,前文已经提到,羊羔利、撒花、扑买等剥削制度,严重摧毁了本来已经残破的中原经济,因此,耶律楚材上奏停止羊羔利的放贷法,“凡假贷岁久, 惟子本相伴而止”,即不再进行利滚利,无论欠债多久,利息都不超过本金。窝阔台支持了耶律楚材,废除了羊羔利。

第二次冲突与第一次相仿,因前文提到的奥都刺合蛮扑买中原银课二万二千锭一事,耶律楚材上奏罢除扑买制度,声言“扑买之利既兴, 必有蹑迹而篡其后者, 民之穷困, 将自此始。”这一次窝阔台没有支持耶律楚材,而是站在了西域商人的一边,拒绝了耶律楚材的上奏。甚至在耶律楚材情绪激动,声泪俱下时嘲弄作为文官的他“汝欲搏斗耶?”

以张柔(张弘范之父)为代表的汉人军阀在窝阔台时代并无太大政治地位,他们的利益主要由耶律楚材来代表

第三次冲突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即著名的“丁户之争”,耶律楚材同时面对西域商贾和蒙古贵族两股势力,双方围绕中原地区究竟应该以户为单位缴纳赋税,还是以丁为单位缴纳赋税,展开了激烈交锋。蒙古贵族的代表失吉忽秃忽认为:“我朝及西城诸国, 莫不以丁为户, 岂可舍大朝之法而从亡国政”,而耶律楚材根据中原地区农业生产的规律,坚持要求按照汉俗以户为单位缴纳赋税。窝阔台对这次斗争采取的折中处理方式颇值得玩味,他诏令,在中原地区使用以户为单位交税的汉俗,在蒙古和西域地区仍然使用以丁为户的税收方法。

表面上,窝阔台在三次朝堂论争中,一次支持了耶律楚材,一次支持了他的对手,一次和了稀泥,然而实际上,在废除羊羔利和撒花的剥削方式之后,窝阔台在1240年,下令由国库代偿中原地区欠西域商人的高利贷7万6千巴里矢,同年,窝阔台下令由国库代偿大名府欠西域商人的高利贷8000巴里矢。表面上窝阔台慷慨的替汉人百姓还了债,实际上他是以这种方式来帮助西域商人挽回废止羊羔利和撒花之后的损失。

窝阔台逝世之前,征服和控制了横跨欧亚的广大国土,这使他有足够的财力来维持这套低效的“三套马车式”统治模式

另一件事也从侧面佐证了窝阔台对耶律楚材的真实态度,耶律楚材每每为中原之事向窝阔台进谏,言辞恳切,以至于窝阔台一见他就说“汝又欲为百姓哭耶?”窝阔台喜好饮酒,耶律楚材劝告他,酒装在铁做的碗里,碗都会锈坏,人远不如铁结实,酒喝进肚子里,人体怎么会不受损呢。窝阔台认为耶律楚材说的很有道理,但依然我行我素,狂饮无度。

由次可见,窝阔台不但不糊涂,而且富有高度的政治智慧,他非常清楚耶律楚材的主张对国家有好处,但他更深刻的意识到,这些“有好处”的主张蕴涵着未知的危险,有可能使人数和文化都处于劣势的蒙古人被迅速汉化从而丧失了独立性和统治地位。因此,他竭力在耶律楚材、西域商人和蒙古贵族三者之间,寻求和维持一种平衡,以来自内亚的伊斯兰文化抵御汉文化对蒙古人的同化作用。终其一生,他都以一副大智若愚的姿态玩弄着这种平衡游戏。

窝阔台虽然解决了拖雷这个最大的政敌,却漏掉了拖雷精明的妻子唆鲁禾尼帖和拖雷的几个儿子,唆鲁禾尼帖在蒙古帝国世系由窝阔台一系转入拖雷一系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窝阔台死后,经过贵由的短命统治,蒙古帝国的汗位世系从窝阔台一系转入拖雷系,窝阔台的孙子海都因不满汗位被夺,联合察合台汗国反叛,与忽必烈治下的元朝在西域、中亚和蒙古高原展开连番大战,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和元朝的一系列战争,一定程度上阻断了蒙古帝国向西汲取文明的通路,在此期间,忽必烈在中原完成了一系列全面转向汉化的政治和经济改革。历史的车轮最终向着窝阔台一生所竭力避免的那个方向滚滚驶去。而窝阔台本人,也沦为了成吉思汗和忽必烈两位巨人之间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他的所有才华、智慧和成就,都被淹没在蒙古帝国的铁蹄洪流里。

拖雷的儿子蒙哥最终取代窝阔台的子嗣,继承了蒙古帝国的汗位,开启了蒙古帝国分裂的帷幕,历史的下一个节点,停留在南宋的钓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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