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江户怪谈:日本鬼故事里的历史与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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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语|江户怪谈:日本鬼故事里的历史与民俗

历史

来源: 网易历史 2018-06-14 10:21:12

编者按: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志怪猎奇,乃人之本性。乡野鬼闻,妄言妄听,考诸史传,权作茶余饭后之杂谈。

往期回顾

作者|萧西之水,网易历史专栏作家,日本史作家,出版作品《谁说日本没有战国》《第〇次世界大战》,目前研究方向为大正昭和时代政党政治、昭和时代日本军部与官僚体系等。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一枚、两枚、三枚……”

深夜,江户城牛込御门内五番町,青山家宅邸,不知哪里传来一个熟悉却阴冷的女人声音。主人青山播磨守一个激灵:这不是阿菊的声音么?前两天她打碎一枚名贵的碟子,被我杀死投井,怎么会又听到她的声音?

匆匆穿上衣服,来到废弃的古井边,举着灯火向下照去,却总也找不到尸体。

身后,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搭上青山播磨守的肩膀。

“奴家就在大人身后……”

·江户“幽灵”:从庶民英雄走向浪漫人物

这便是江户时代最著名的怪谈——“皿屋敷”(碟子宅邸)。

“皿屋敷”的故事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的奇闻,到1689年《本朝故事因缘集》最早组合成一个完整故事:一名侍女因不慎打碎盘子而受到责罚,受尽屈辱后投井化为幽灵,整日从“一枚”数到“九枚”,直到高僧带来一枚新的碟子,双手合十并念出“十枚”,幽灵才消失。1712年故事集《当时智慧鉴》虽然没有扔进井中的桥段,却着重塑造幽灵复仇的恐怖感,如主人妻子被诅咒后无法下咽,喉咙肿胀如同石榴一般,为后来的恐怖怪谈打下基础。

随后小说家开始对故事进行再创作:1741年净琉璃剧本《播州皿屋敷》以战国前期的姬路城为场景,结合1467年应仁之乱的历史背景,将听到军事机密的阿菊以打碎碟子为借口扔进井中,创作一出极富政治恐怖与心灵恐怖的戏剧;1758年歌舞伎剧本《番町皿屋敷》则把舞台搬到江户城,塑造一个尖酸刻薄的青山夫人,因为阿菊打碎盘子而百般责难,逼其自尽。18世纪中期也成为“皿屋敷”故事再创作的高峰期,日本各地都出现相关传说。

虽然各地传说在具体细节与桥段有所区别,甚至主人公也不一定叫“阿菊”、“青山播磨守”,道具也不一定是碟子,但起因都可以归纳为一点:武士对于侍女的欺压。

江户时代“士农工商”之别让武士成为社会的统治阶层,“带刀权”更让武士可以随时使用武力,甚至当街砍杀自己定义的“无礼者”,“奉行所”官员也都是武士,自然听之任之。而中高级武士回到宅邸中更会无法无天,他们多在府内招揽年轻美丽的侍女,伺机“潜规则”,事后为了封口则会砍杀了事,投尸入井则是当时最为普遍的处置方式。江户时代的剧作家抓住平民的复仇心理,将恐怖故事与现实生活挂上钩:幻想被杀的可怜人化为幽灵,将害死自己的高级武士诅咒至死。

“阿菊”的不幸遭遇在底层百姓心中引发共鸣。“皿屋敷”故事传开以后,姬路城附近便有了一口“阿菊之井”,习惯于栖息井中的凤蝶幼虫也被称为“菊虫”;江户城附近更有大量“阿菊之墓”,拜祭墓地甚至成为一时潮流。据说出于惧怕幽灵作祟,江户中期以后武士砍杀侍女的现象大量减少 ,某种意义上“阿菊”也可算作庶民英雄。

随着“皿屋敷”流行起来,怪谈成为一种重要的创作题材,以佛教“现世报”为主的一连串怪谈盛行于江户。到19世纪初期,歌舞伎《东海道四谷怪谈》带动了又一波怪谈高潮。

“四谷怪谈”的男主人公伊右卫门颇具陈世美风格:他靠着入赘而获得武士身份,却不知感恩,转而又与上司女儿结婚以寻求升迁,用毒药给原配妻子毁容并赶出门外。随后原配妻子愤而自尽,死前下了恶毒诅咒,而伊右卫门的新妻与子女接连惨死,最终伊右卫门本人也离奇去世。

更有趣的是,随着“四谷怪谈”影响扩大,幕府基层官员都注意到这件事,便追根溯源找到了故事原型,在1827年作为报告书《于岩稻荷由来书上》提交幕府。其中提到在贞享年间(1684-1688),江户城杂司谷四谷左门町有一名31岁的旗本武士田宫伊右卫门与21岁的妻子阿岩居住,伊右卫门与上司的女儿秘密结婚并有了孩子,原配妻子发疯出走,不知所踪。之后不到5年时间里,田宫家18名家庭成员相继去世,直接导致旗本田宫家断嗣而亡。

报告书的考证过程虽然不够科学,但这起真真假假的故事却不胫而走,不仅让歌舞伎《东海道四谷怪谈》名噪一时,也让怪谈更有了“警世通言”色彩。

不过随着时代发展,怪谈不再拘泥于为庶民打抱不平,更开始走向独立的艺术化创作——“牡丹灯笼”便为其中代表。

“牡丹灯笼”的女主人公阿露好似《聊斋志异》的聂小倩:幽灵阿露与流浪武士新三郎相恋,却因人鬼殊途而遭到修行僧人的反对。僧人在新三郎房屋周围贴上符咒,要求在期限之日前不许出门,阿露就会魂飞魄散。最后一日天亮前,新三郎不愿失去阿露而主动冲破符咒,与门外苦等的阿露一起魂归冥界。

从“皿屋敷”中惩罚武士的庶民英雄,到“四谷怪谈”中怒杀“陈世美”的结发妻子,幽灵形象到“牡丹灯笼”里终于变成一出爱情的悲喜剧。

·近世艺术:古代的“都市传说”

江户时代“怪谈”其实没有一个严谨定义,可以理解为“有怪异现象出现的故事”,也可以说成“有妖怪、怪物出现的故事”,故事的发生地点往往在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城市中心地区,以虚实相间的手法给人一种“细思极恐”之感,实际形态更类似古代版本的“都市传说”。其最早形态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的故事集《今昔物语集》,但之所以火热起来,还是得益于如今日本人仍在进行的夏日传统活动:试胆。

所谓“试胆”,是指让人在夜晚前往墓地、森林、废墟等阴森恐怖的场所,最早是武士锻炼胆量的活动。进入江户时代,世间逐渐和平下来,“试胆”也从走访山林转为围在一起开“怪谈会”。

怪谈家浅井了意《伽婢子》(1666年)记载过一种“百物语”的怪谈会方法:数人在新月夜聚集在某人家中,熄去所有灯火,只在房间留下一盏提灯与一面镜子;每人都要讲故事,无论是幽灵、妖怪还是单纯的佛教类因缘故事都可以,每讲完一次,讲者就起身去把提灯的灯芯拔掉,再照一照镜子,随后再把提灯点燃;如此往复循环100次,就会出现妖怪“青行灯”。

当然,为了防止真有妖怪出现,大部分人不会真循环100次,大多都在99次停止,然后慢慢等待白天到来。

为了让这种类似现代“笔仙会”、“碟仙会”一样的游戏进行下去,民众纷纷将日常发生的奇妙故事编纂起来:“置行堀”提到钓鱼回家途中,经常会有河中神灵喝止,要他们把钓走的鱼留下,如果无视就会被拉进水里淹死;“送提灯”中,走夜路的人会看到前面有一盏灯笼,但走近就会突然熄灭,只有保持一定距离才会看到;“无灯荞麦”讲述一家从来都无人经营却灯火长明的荞麦店,如果从这里借火点灯一定会招致不行;“足洗邸”提到某位上层武士在家中洗脚时,天花板突然垂下一个巨脚,大声喊“给我洗脚”;“狸喇叭”提到夜晚总有喇叭声音在河边响起,然而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声音何来,最终只好认定为狸猫施法所致。由于故事多发生在江户城町人文化最为繁荣的本所(东京都墨田区本所町),这些故事也以“本所七大不可思议”(实际故事数量不止七个)之名流传下来。

江户时代前半段时间(17世纪),怪谈大多记载在各类普通故事集中,如以明代中国小说集《剪灯新话》改写而成的《奇异杂谈集》(1687)、劝人向善的故事集《善恶报》(17世纪中期)等。直到19世纪初期日本传统“脱口秀”形式——落语发展起来,才让怪谈走向“专业化”发展。

1825年歌舞伎《东海道四谷怪谈》上演后,落语师林家正藏请教剧本作者鹤屋南北,将剧本改造为落语本,为落语开辟了“怪谈话”这一崭新种类。在林家正藏之前,落语以搞笑为主的“滑稽话”为主,随后掺入以父子或夫妇情感为主的“人情话”,主要都是以现实生活为基础展开艺术创作,表演方式追求一板一眼。但到了完全架空虚构的“怪谈话”里,林家正藏不仅追求故事本身的刺激,更广泛借鉴歌舞伎元素,用诡异的配乐及飘忽不定的灯光为听众营造不稳定感,偶尔还会用鬼怪人偶来达到效果,表演风格更为自由,被世人称为“怪谈之正藏”。

随着林家正藏崛起,各种形式的新老怪谈也得以创作:“皿屋敷”故事被改为《阿菊之皿》,其中“一枚、两枚”的数皿桥段成为考验落语师念白功力的经典段落;《反魂香》讲述流浪武士夜半经常被幽灵惊扰睡眠,因而用“返魂香”呼唤幽灵询问的故事,其中落语师如何塑造武士与幽灵双方的声效是最佳看点;《已经半壶了》讲述开小酒馆的店家偷走了六旬老人的救命钱,导致老人投水而死,随后店家生了婴儿却全然是老人模样,整个故事引人入胜,到婴儿喊出老人的口头禅“已经半壶了”的时候到达高潮并戛然而止;《育子幽灵》描述一个年轻女性幽灵为养育孩子而用掉冥界的买路钱买点心,没钱以后甚至还脱下外衣来换,十分感人。

“怪谈话”出现后,落语在19世纪中期迅速迎来发展高峰期,江户城一度有200多家落语馆。随后天保改革(1841-1843)发布“俭约令”,取缔民间各类娱乐活动,落语馆迅速减少至15家;不过“俭约令”仅仅持续两年就宣告终结,落语馆又在安政年间 (1854-1858)重新恢复到170多家。再到明治年间(1868-1912),著名落语家三游亭圆朝也以“怪谈话”为重要创作方向,将“四谷怪谈”、“阿菊之皿”、“牡丹灯笼”整合为所谓“江户三大怪谈”,三个故事也各自出现大量改编版本,为落语师口口相传。

·尾声:明治时代的怪谈发展

明治时代日本与西方交流甚多,三游亭圆朝也适当更新创作内容,将外国著名故事改造为新的“怪谈话”:《死神》 关于人与死神之间的对话借鉴自格林童话《名为死神之人》,《名人长二》改编自莫泊桑《弑父之仇》,《锦之舞衣》改编自歌剧《托斯卡》,这些作品也与传统落语有所区别,形成“和洋和衷”的典范。

日本人以外国文学创作怪谈,而日本民间怪谈也吸引西方学者注意。1904年,从希腊归化日本国籍的记者小泉八云(原名:帕特里克·哈恩)让自己的日本妻子前往各地收集各类怪谈,并组合为短篇故事集《怪谈:故事与怪事的研究》(Kwaidan: Stories and Studies of Strange Things),并在书末针对“蝶”、“蚊”、“蚁”三种日本怪谈中经常出现的意向进行个人解读。这本书第一次从民间发掘了后来日本最负盛名的妖怪“雪女”(Yuki-Onna),在日本怪谈界极富盛名,也第一次向西方读者介绍了日本的民间“鬼故事”(Ghost story)。

时至现代,各种怪谈以电影、电视剧形式搬上荧幕,而“百物语” 、“耳袋”、“本所不可思议”这些曾经属于江户怪谈的名词也重新走入大众视野,燃起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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